疏勒古城（西域的古城之一）

出產(chǎn)“奇跡”的奇臺

2007年4月25日。一離開北塔山，我們就向南，驅(qū)車穿越將軍戈壁，前往東天山北坡。我們既定的目標：探訪神秘古城疏勒。

疏勒古城

北塔山與東部天山山脈之間，隔著巨大空曠的荒漠——將軍戈壁。那里不出產(chǎn)莊稼，但出產(chǎn)奇跡。80年前，奇臺(石城子)一度是歐洲媒體電訊中使用頻率最高的中國地名。那是因為，1928年，中國西北科學考查團旗下的地質(zhì)學家在奇臺發(fā)現(xiàn)了重要的史前動物化石，并認為是一種新的恐龍?？疾靾F外籍團員，負有為不同媒體報道新聞的義務(wù)，于是，因為通聯(lián)的不便與反復翻譯的困難，“發(fā)現(xiàn)恐龍化石”這個消息，竟誤傳為在奇臺以北的戈壁發(fā)現(xiàn)了7個活著的恐龍。一下子，歐洲的報刊全為此而瘋狂，競相報道，有人曾將1928年歐洲的圣誕節(jié)，戲稱作“恐龍節(jié)”。當然，消息很快就得到了澄清，發(fā)現(xiàn)的只是化石。但這個插曲影響深遠，它不僅使奇臺揚名世界，也使“在內(nèi)陸還有活著的恐龍”成了人們的夢想?！陡柲λ固桨溉返淖髡呖履系罓?，寫了一本“仿真”小說《迷失的世界》，就以在美洲中部人跡罕至的臺地上發(fā)現(xiàn)了繁殖到今天的恐龍群體為賣點。直到前些年，美國還拍攝了一部大片《侏羅紀公園》，上映后風靡世界，全球票房收入突破9億美元。它的創(chuàng)作契機，也是今天還有活的恐龍存在于特殊的地點?？傻谝淮我浴盎羁铸垺睘榭袋c的，是奇臺。實際上，遍布硅化木與哺乳動物化石的將軍戈壁，就是侏羅紀公園。將軍戈壁曾經(jīng)恐龍出沒、古樹參天、野馬馳騁。2006年，中央電視臺進行了挖掘恐龍化石的現(xiàn)場直播，更使它家喻戶曉。

“節(jié)過蘇武”的耿恭與疏勒城

我們路經(jīng)了恐龍化石的挖掘現(xiàn)場，路經(jīng)了硅化木的“原始森林”……五六小時的路程里，一個名字——疏勒，始終相伴隨行。

疏勒城是東漢初，西域出現(xiàn)天翻地覆之變時期的擎天柱石。關(guān)于疏勒城的往事，都與一位名叫耿恭的將軍有關(guān)。關(guān)于耿恭與疏勒城，《后漢書》卷十九這樣記載：

耿恭出自名將世家。東漢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冬，耿恭隨軍出塞，因戰(zhàn)功被任命為戊己校尉，作為一支威懾力量，率所部屯戍在車師后部的金蒲城。當時的西域，東漢有三個支撐點，一個是塔里木北緣的西域都護陳睦駐地西域都護府，一個是戊己校尉關(guān)寵據(jù)守的柳中城，另一個就是戊己校尉耿恭屯戍的金蒲城。柳中城，是鄯善的魯克沁，金蒲城(又叫“金滿城”)在吉木薩爾境內(nèi)。

疏勒古城

疏勒城傍臨深澗，可以倚險固守，特別是與友軍(柳中城駐軍)更貼近，聲氣相應(yīng)。匈奴將疏勒城死死圍困，并將深澗的水源截斷，開出了極為優(yōu)厚的條件，逼耿恭投降。失去水源，耿恭不得不在疏勒城中挖井，直到15丈深，也沒挖到水脈，吏士渴乏已極，不得不“笮馬糞汁而飲之”。耿恭重整衣冠，向枯井虔誠再拜，“為吏士禱”。轉(zhuǎn)眼功夫，井中竟水泉涌出，大家齊呼“萬歲”！他們在城上揚水示威，匈奴只得退去。這時，天山以南的西域都護陳睦在預謀政變中被擊殺，友軍關(guān)寵也困在柳中城，以后不久就全軍覆沒。實際上，除耿恭與二十幾個部下死守的疏勒，整個西域巨大的政治空間，已經(jīng)沒有漢朝的立足之地。

在西域，耿恭僅有的支持來自車師后部王的寡妻，她是遠嫁塞外的漢族人的后裔，因重耿恭為人，一再冒著危險為耿恭提供匈奴的軍事動向情報，同時，還將急需的給養(yǎng)糧餉送到疏勒。耿恭在疏勒城堅守了9個月，最困難的時候，曾將生牛皮制成的鎧甲與弩弦煮了充饑。建初元年(公元76年)元月，耿恭的表兄弟耿秉被任命為征西將軍，進駐酒泉，期望恢復漢朝對西域的領(lǐng)有，并派將軍王蒙出塞，到柳中與交河城，實地評估西域形勢。未到柳中，王蒙就獲悉關(guān)寵已全軍覆沒，耿恭人數(shù)少得多，距離遠得多，更是兇多吉少。王蒙獨立難支，準備退回酒泉，耿恭的部下范羌堅決反對。頭年秋，耿恭派范羌到敦煌為部隊領(lǐng)取冬裝。正好王蒙出塞，范羌就隨軍返回西域。范羌一再請求不要放棄固守疏勒的耿恭，可是沒有哪個軍士敢在四面受敵的情況下，接受前去救援的任務(wù)。王蒙決定分兵兩千，由范羌率領(lǐng)，接應(yīng)耿恭。正趕上天降大雪，天山北坡雪深丈余，范羌所部放棄了輜重，日夜兼程趕往疏勒。一天半夜，疏勒守軍聽到有軍隊逼近，以為匈奴來襲，全城緊急戒備。范羌隔山澗大呼：“我范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立時高呼萬歲，城門大開，兩支部隊擁抱相泣。第二天，耿恭就率部東歸。匈奴一路追殺，路上，隨時有饑餓困頓的軍士倒地不起，死于路邊。

離開疏勒時，耿恭所部還有26位勇士，到達玉門關(guān)時，只剩下13人。這13人，史書留名的有：耿恭、范羌、石修、張封。時人以為耿恭守疏勒，“節(jié)過蘇武”。中郎將鄭重在玉門關(guān)迎候耿恭，親自為耿恭及其部眾“洗沐易衣冠”，并倡言，處在“萬死無一生之望”的絕境，“恭之節(jié)義，古今未有”?！逗鬂h書》作者范曄，獲悉耿恭事跡，“喟然不覺涕之無從”，在史書上以“義重于生”為其定性。

尋訪迷失的疏勒城

耿恭與疏勒城，我知道得頗早。1968年在新疆巴里坤的軍馬場作“牧馬人”，我行囊中就有一部《后漢書選注》，其中耿恭與疏勒城，是我反復閱讀的篇章。“義重于生”的往事，使我在天山的風雪嚴寒中，感受到了熾熱的激情。1979薛宗正先生。那時，我在烏魯木齊的一個煤礦知青辦(團委)工作，我們煤礦的知青點就在離奇臺不遠的阜康縣，我得定期去看望。于是，借慰問知青，我“公私兼顧”，到奇臺縣半截溝鄉(xiāng)訪古。近30年前的初次尋訪，沒有留下多少記憶。到了石城子，我頗感興奮，可眼前那不到一米高的殘破石墻，與氣壯河山的歷史往事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從那時開始，耿恭與疏勒城始終隱現(xiàn)在我面前的地平線上，直到2007年4月。

疏勒古城

古城位于一個高崗，背負天山北坡，面對北方的曠野。東側(cè)是一道深澗，澗水清澈。北邊，留有近百米城墻遺址，城墻環(huán)抱之下，有一處挖井的殘跡。環(huán)繞四周的是剛剛從冬眠蘇醒過來的豐饒農(nóng)田，如同中原的梯田，遍布山梁，又不同于梯田，完全依起伏的地形分布，沒有人為安排的等級。一處處農(nóng)家院落，就錯落在一個個山坳，見不到內(nèi)地農(nóng)區(qū)春耕即將來臨的緊迫氣氛，卻已經(jīng)領(lǐng)略了豐稔收獲的放松感。我恍惚看到，某個農(nóng)家院落走出一位身著胡服的少婦，她不但為內(nèi)無糧草、外無救兵的絕望戰(zhàn)士帶來了希望，還為那義重于生的將軍奉上了可以融化冰雪的暖意。北方，一望可及的是遍布松柏的天山山前地帶，與我當年放牧的松樹塘一模一樣。而云遮霧繞的冰峰，尚未化凍的河流，成了古城的遠景。我站在危如累卵的東側(cè)城墻，仿佛聽到義薄云天的范羌在山澗的另一側(cè)振臂高呼：“我是范羌，來接你們回家！”

疏勒古城

這是我在新疆僅見的自然景觀、人文景觀、歷史文化遺存完美結(jié)合的地點。美，不只表現(xiàn)在山水之間，情感，不只洋溢在歡樂的人群里。歷史往事與歷史人物，成為我思我行的一部分。在這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就是耿恭的疏勒城?！薄逗鬂h書》生動描述的就是這里發(fā)生過的往事。

這當然是耿恭的疏勒城。

從宏觀來說，與金蒲城相比，耿恭的疏勒城要更接近柳中城。它必定位于匈奴騎兵南下的關(guān)鍵位置(“當匈奴之沖”)。北塔山的考察使我受益匪淺，自古以來，那就是游牧民族南下，進入(侵擾)農(nóng)耕區(qū)域的通道。而疏勒是自北塔山東行、西進、南下的必經(jīng)之地，這正是匈奴與耿恭都不能舍棄疏勒的理由。

疏勒古城

另外，更直觀的是，這里有豐厚的漢文化遺存。不但遍地秦磚漢瓦，而且綠洲的作用與位置，幾千年來從未改變。奇臺博物館館藏的麻溝梁文物，已經(jīng)能說明一切了。那些精致的漢代瓦當，特別是巨大的鏟形瓦，給我的印象極為深刻。

從1972年薛宗正與徐文治先生實地考察后提出這就是漢代的疏勒古城開始，一直有不同意見。但我相信，只要手執(zhí)《后漢書》親臨其境，不同意見就足以化解干凈。這里——奇臺縣半截溝鄉(xiāng)麻溝梁村的石城子——就是絲路通暢與否的癥結(jié)，綠洲能否延續(xù)的屏障。

疏勒城區(qū)域的四個奇跡

2007年10月30日，我們第三次來到疏勒城。除了古城，這次的目標還有古城附近的“怪坡”、“響坡”，特別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石陣”。

所謂“怪坡”，是一段山路，明明是下坡，可車輛會自動爬升。原來我認為那不過是視差，但到了當?shù)伛R上知道我錯了。我們在路邊的農(nóng)家做了試驗，水確實是從器皿高端流出。所謂“響坡”，是一塊長形山坡，地面長的草看上去與其他地方的顏色不同，顯出灰綠色。人走上去，有特殊的響聲，不是腳步聲，不是回音，如同走在一面鼓上。這里民間歷來傳說，下面有秘藏，或說是耿恭的武器庫，或說是陣亡將士們的尸骨葬地?！绊懫隆苯形耶a(chǎn)生了許多聯(lián)想。前面提到的耿恭的神奇弩機，那是寫入《后漢書》的內(nèi)容，不會是向壁虛構(gòu)。而匈奴長期對耿恭緊追不舍，圍而不攻，是不是也有這種神秘武器的因素在內(nèi)？在考察樓蘭古城時，我曾經(jīng)提出，著名的“三間房”不是官府(不是西域長史府)，而是樓蘭古城的庫房(保管武器、檔案、帑藏)。所以是樓蘭最結(jié)實的建筑。如果最終發(fā)現(xiàn)疏勒城的“三間房”是掩藏在地下的，我不會覺得驚訝。在這里，一切地面建筑，目標都太大。更何況儲藏著秘不示人的“寶藏”。據(jù)《后漢書》，耿恭是立即撤離疏勒城的，除了隨身所攜，別的都沒有帶走?！肮质嚒保窃谔焐侥_下的要隘，有個由巨大石頭設(shè)置成的“八陣圖”。這石頭的迷宮肯定與古城有關(guān)聯(lián)。難道它是疏勒城南方的關(guān)防?

疏勒古城

疏勒古城

疏勒城：分辨綠洲文明生死玄關(guān)的樣板

離開疏勒城，我又重返新疆、甘肅交界處的黑戈壁，做新的考察。在黑戈壁最大的收獲，是發(fā)現(xiàn)了楊增新在1919年建立的要塞。在我看來，民國初年的新疆督軍楊增新，是另一個意義上的耿恭。那個神秘要塞則是另一個歷史時期的疏勒城。保護新疆綠洲，保障東西交通，是他們的共同基礎(chǔ)。將個人安危置于區(qū)域安危之下，是他們一致的出發(fā)點。不同只是，耿恭終于生入玉門，楊增新則死于一場至今仍然沒有理清頭緒的陰謀。

疏勒古城

疏勒古城的秘密

2007年4月25日，我從石城子——疏勒古城返回縣城，參觀了博物館。新疆奇臺縣博物館藏品豐富、設(shè)計完美，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其中關(guān)于石城子——疏勒古城部分，是其經(jīng)典。首先，制作精確的石城子模型帶領(lǐng)我們乘上了進入時間黑洞的特快專列。其次，超越了縣級博物館規(guī)模的陳列文物，足以限定了石城子的歷史時期。

疏勒古城

這個弩機長約八公分，比常見的制式弩機小了大約一半。它出自石城子山腳下東側(cè)的墓葬，墓葬中只有一具馬的骨骸和這個超常的袖珍弩機。弩機，是弩的扳機，而弩是古代主要的武器，由弓、弓弦、箭膛、扳機組成，扳機是青銅的（個別也有銀、金材質(zhì)），所以一個弩能保存至今的部位主要就是扳機（弩機）。弩機是古玩市場頗常見的武器，而且形制、大小，總體上頗接近。此前，從未見過這一類“微縮”的兵器。自從來到石城子——疏勒古城，在博物館見到了出自古城附近的小弩機，這種小弩機竟成了古玩市場的新寵，我在北京、上海、南京、南陽、太原都見到過。小弩機不是明器（殉葬的仿制品），除了尺寸小于其他制式弩機，與其他制式弩機一樣，有望山（瞄準器）、扳機、機簧等構(gòu)件，顯然是實用品。有人曾推測，那就是武俠小說之中的暗器——袖箭，可也無從證實，更無法解釋為什么以前沒有見到，卻突然出現(xiàn)。目前我見到的小弩機，最小的長度僅有四點五公分。

以前未見小弩機，還可以用見聞有限解釋，但它出在疏勒古城東側(cè)，就為耿恭與疏勒的記載提供了潛藏在史書字里行間的生動細節(jié)。

疏勒古城

武器——弩箭——確實是耿恭的有效依靠。但《后漢書》記載的使中箭者傷口立即產(chǎn)生驚人的效果，應(yīng)該不是出自毒藥，至今也沒有哪一種已知的自然界毒藥（蛇毒、植物毒等）能使創(chuàng)口同時產(chǎn)生如此劇烈的反應(yīng)。強酸可以，但這種技術(shù)不屬于那個歷史時期。火藥也可以，但那時更不會實際應(yīng)用到實戰(zhàn)武器上。

小弩箭與立竿見影的箭傷結(jié)合，讓我一度曾經(jīng)玄想：制式弩可以比做長槍（三八式），小弩則是優(yōu)良的短兵器手槍。久居塞外，在中原理念與西域奇術(shù)結(jié)合之下，耿恭也許發(fā)明了一種“新式武器”——“手槍”。仔細追溯了火藥發(fā)明過程之后，這種玄想自然不能成立。但是，耿恭與強勢弩箭，是潛藏在疏勒古城的無解疑謎。

2011年春夏間，我們再次來到疏勒古城。這次是為了拍攝一部以耿恭守衛(wèi)疏勒古城為主題的電影而來。但一個問題梗在其間，促使我重返疏勒古城，那就是必須弄清楚與著名的“耿恭井”遺跡有關(guān)的歷史細節(jié)。

從東漢開始，耿恭、疏勒古城，就與井聯(lián)系到了一起，成為詠井渠的典故。在新疆喀什，還有一個清人設(shè)置的景點——耿恭井。

耿恭與部下在疏勒古城挖井，“穿井十五丈不得水”是《后漢書》卷十九的重要內(nèi)容。以漢尺與公制的比例推算，十五丈，大約有五十公尺，可見是一項艱難危險的工程，而且正在生死存亡的圍城期間實施。

目前在疏勒古城，有一個“耿恭挖井”遺跡，那是方圓如同一間客廳的地方，出現(xiàn)土層下陷。地表生長著植被，與附近的山野融為一體，只是地面低了數(shù)十公分。這當然是經(jīng)人力挖掘回填之后土層沉降遺留的痕跡，絕對不會出于晚近時期。它已經(jīng)成為古城景觀的組成部分。如果石城子是疏勒古城，那么這里無疑是耿恭“禱井涌泉”之處。經(jīng)過對附近的山川形勢作大致的觀測，問題出現(xiàn)了：實際這個地點用不著挖掘十五丈，就可以觸及地下水水脈。那樣長的井距，挖的不是傳統(tǒng)的豎井，反倒像是坎兒井——西域工程史之謎。一個伴隨出現(xiàn)的問題則是：挖井，在東漢是一個高精專業(yè)技術(shù)工程，并不是只要有力氣、工具就可以做的事。

《西域井渠考》是王國維劃時代的名著，通過《西域井渠考》，王國維對經(jīng)典命題“坎兒井的來歷”作了考證。他引證了《史記大宛列傳》的記載：“大宛國都城無井，汲城外流水?！庇终f：“宛城新得秦人知穿井?！蓖鯂S的結(jié)論是：“是穿井為秦人所教，西域本無此法。及漢通西域，以塞外乏水，且沙土善崩，故以井渠法施之塞下。”同時，王國維明確指出，外人認為新疆的坎兒井是從波斯傳來，“余謂此中國舊法也”。實際到了乾隆中期紀曉嵐來到新疆時，新疆的主要城市比如伊犁，還不習慣使用井水。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卷八記載：“伊犁城中無井，皆出汲于河”，一個老兵（“佐領(lǐng)”）以為城中多草木，地下不會無水，“乃拔木就根下鑿井，果皆得泉”。烏魯木齊建城之際，也受到伊犁城中無井的影響?！稙豸斈君R雜詩》還有相關(guān)吟詠。那么，十幾個世紀之前的疏勒古城的耿恭井為什么會成為例外呢？耿恭友軍——戍守柳中的關(guān)寵，則因為挖井不成功而全軍覆滅。會挖井者被稱為“秦人”，“秦人”當時是西域人對中原漢族人的稱呼，也指陜西人，耿恭就是陜西扶風人。在耿恭的遠征軍之中顯然有精通挖井的同鄉(xiāng)。有了上述文獻，可以得出一個推論：疏勒古城這個被填平的井，實際是最重要的遺跡。

憑借反復推敲文獻，在遠離疏勒古城萬里之外的北京的我只有一個念頭：盡快前往新疆奇臺，實地考察那個“耿恭挖井”的遺跡。

2011年3月31日，我們再次來到石城子。

我在“耿恭井”遺跡附近徘徊，測算大致的地勢高低，估計遺跡與山澗的距離。文獻資料給我提供了思考的途徑，現(xiàn)場感為我恢復了殘缺的記憶。在疏勒古城，我的結(jié)論明確簡短：這里挖的不是一般的井，是一個原始型坎兒井。它的存在，對于新疆歷史（特別是井渠歷史）具有難以估量的意義，同時也是對一個重大歷史事件的重新解讀。耿恭在這里舍生忘死保衛(wèi)的，不只是一個與西域民族共同屯戍的要塞，不只是創(chuàng)制一種“新式武器”（弩），更關(guān)鍵的是為涉及西域屯戍地生死存亡的新型坎兒井留存了一個尚未定型的模式。這種新型井渠，成為西部開發(fā)史的里程碑。

第一次來到石城子，就聽當?shù)仡I(lǐng)導介紹了與古城相連的“響坡”。關(guān)于“響坡”，一個說法是，在它的地下，是耿恭的兵器庫房。

2007年10月30日，為攝制《神秘古城疏勒》，我與電視臺的攝制組趕赴石城子。

疏勒古城瑞雪初臨，與周圍的農(nóng)田、延綿不斷的天山、生機勃勃的農(nóng)家，構(gòu)成特殊的景致。在古城，我的關(guān)注點是東側(cè)的城墻與瀕臨城池的深淵。從疏勒古城向東望去，對面屹立的山體如同近在比鄰。在想象之中，范羌正在對面，向守衛(wèi)者高喊：“我是范羌，來接你們回家！”東側(cè)山澗有幾十公尺深，向下俯視，可以看見飛鳥從半空掠過。

古城東側(cè)一片老鼠洞引起我的注意。在我附近有許多鼠洞，可能與降雪（寒冬來臨）有關(guān)，每個洞口都是排列成長條的剛剛刨出的黑色、松軟潮濕的泥土。只有一個不同，這個洞口的刨出物是土黃色，不像泥土，相當扎眼。我隨手抓了一把，輕輕的、碎碎的，干燥而且疏松。借來打火機一點，就著了。顯然，那是古松木的殘渣。我馬上聯(lián)想到：疏勒城地下一定有秘密隱藏。

這是為冬天將至而建立自己專用“庫房”的老鼠第二次“立功”。它們留下的蛛絲馬跡，為追尋謎底的人提供了新的觀察途徑。

第一次，是八十多年前，發(fā)生在內(nèi)蒙古額濟納（漢代居延邊塞）。瑞典考古學家貝格曼在一處古烽燧臺（“破城子”）考察，當?shù)乩鲜蟪鰶]。他的愛犬“多管閑事”，追逐一只老鼠竟進入了鼠洞，鼠洞馬上傳出愛犬的嗚咽哀鳴。為了解救愛犬，貝格曼立即挖開了鼠洞，卻見到了整整一座“漢簡博物館”：“歷史悠久”的洞穴里曲里拐彎的，雖然在地下，但空間頗大。竟然儲存、陳列了數(shù)以百計的漢代木簡，那一代又一代的老鼠“儲存”的“戰(zhàn)備糧”，只要有一件，考古學家就不虛此行了。“狗拿耗子”的故事竟成為著名的發(fā)現(xiàn)“居延漢簡”的引子。而在黑河流域發(fā)現(xiàn)“居延漢簡”曾與發(fā)現(xiàn)敦煌藏經(jīng)洞并稱為二十世紀考古奇跡，因此還出現(xiàn)了一門學問“居延漢簡學”。

那么，這次伴隨瑞雪挖成的老鼠洞會告訴我們關(guān)于疏勒城、關(guān)于神弩將軍耿恭的什么秘密呢？它說明，在古城地下一定有木結(jié)構(gòu)的建筑，而這個建筑應(yīng)該與耿恭從金滿移駐疏勒的軍事行動緊密相關(guān)。我聯(lián)想到“響坡”的傳說：地下有耿恭的軍械庫房。我相信：在疏勒城東側(cè)的地下，隱藏著耿恭死守疏勒的內(nèi)情。

那也許是一個“新式武器”（弩）的實驗室、制作車間，那兒也許保存有關(guān)系到西域戰(zhàn)和的絕密文件。所謂“禱井涌泉”難道還含有為了掩飾修筑地下建筑（地宮）的工程需要，居住著一支精干的坎兒井施工隊？

關(guān)于石城子——疏勒古城，我們的考察則剛剛開始。我相信，要不了多久，疏勒也會與樓蘭一樣，引起舉世矚目，成為解讀西域文明教科書的新章節(jié)，進入歷史秘境的另一把鑰匙。

我曾反復提到，石城子——疏勒古城是新疆僅見的自然景觀、人文景觀、歷史文化遺存完美結(jié)合的地點。關(guān)于疏勒古城，有這樣兩件事使我難以忘懷：

……離開疏勒古城，前往江布拉克途中，在一處山路曲折的地方，前方有位婦女踟躕步行，提著分量不輕的袋子，年齡在五十五歲至六十五歲之間。我與宣傳部負責人陳春雷商量，可以帶上她一同去“圣水之泉”領(lǐng)略美景。車停在路邊，邀請她同行，她拒絕了，同時舉起右臂，“江布拉克不需要這些！”原來她提著一個大塑料袋，里面是沿途撿拾的垃圾。

前不久，為了防止車輛在漫漫長途違章超速，有人出了一個主意：在新疆國道邊豎立起如同真人的民警塑像，作為警示，據(jù)說挺有作用。我希望，有一天也在疏勒古城附近的路邊為這個無名婦女樹立一具塑像，提醒人們?yōu)榱颂焐奖逼绿斐Ｋ{、樹常綠、水常清，檢點自己的行為。

今年春夏之間，我們來到石城子——疏勒古城，在古城附近一個農(nóng)家小院休息、午餐。小院的主人是個一米九高、兩手如同蒲扇、膚色黧黑的男人，他的妻子也是世代居住在半截溝鄉(xiāng)的農(nóng)家主婦。只要不以貌取人，你就會發(fā)現(xiàn)夫妻倆一點也不粗疏。在他們的家中，你不能浪費一粒糧食、一口清水。緊湊的庫房，一些日常用品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小巧的庭院為綠色覆蓋。視野所及，山清水秀，農(nóng)田成為自然景觀的一部分。“糧食？滿山遍野都是，可我不能把后人的飯糟蹋掉?！敝魅烁嬖V我，他的家譜在文革中銷毀了，但這無妨，誰也不能否認有了他們，天山北坡才能天常藍、樹常綠、水常清，人脈長存。

耿恭與他的二十六位勇士，為保衛(wèi)絲綢之路舍生忘死。耿恭，就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守護神，是疏勒古城存在的象征。徒步走向天山的中年婦女、自尊自愛的農(nóng)家小院與其主人，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耿恭，正因為他們代代相傳，使石城子——疏勒古城，成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范例，成為人類文明走向的路標。